成长在“信任危机”中的中国孩子

2016年6月,一个周六,如同往常一样,我带着九岁的儿子去看望父亲。我们重重地敲了两下门,便耐心地在外面等着——父亲老了,从沙发走到门口,需要一点时间,如果我们“咚咚咚”敲个不停,他会非常着急。

一进家门,儿子就跑到卧室玩起了手机游戏,我和父亲在沙发上坐定。如同往常,我递给他一根烟,他却破天荒地用手一推,“我不抽了,你抽吧。今天有点咳嗽。”

“感冒了么?”

父亲摇摇头,轻描淡写地说:“我昨天摔了一跤。”

“爷爷,你是怎么摔的?”儿子突然跑进来。

“昨天爷爷去东瓦窑买菜,回来时有点累,下了公交车就在路边的凳子上坐了一会儿。结果起的时候有点猛,一下子就摔倒了,有个比你爸爸年纪还大点的男的看见后就跑了过来,问用不用给孩子们打电话?我看也没啥,就直接回家了。倒也没啥事,也不知咋了,晚上就开始咳嗽了。”

“你怎么不给我爸打个电话呢?”儿子问。

“没多大点事,再说,你爸每周末不是都过来么。”沉默了一会,父亲突然说:“其实我摔倒时,有几个学生骑着车子,直接从我身边过去了。”

“可能是他们没看见吧……”我解释。

2

10月的一个下午,我去接儿子回家。走到小区大门口,刚拐一个弯,就听见有人喊:“来人啊!来人啊!”

我们赶快跑过去,原来是一辆轮椅在机动车道和人行道的交叉道牙处翻倒了,轮椅的两个前轮直直地冲向天空。里面的老太太头朝下,脸色已有些发紫,她的老伴已经紧张得说不出话了。

我迅速用两手抓住轮子,拼命往下压,想让轮椅正过来。儿子也在旁边帮忙。可能是因为老太太比较胖,或是我用力不均,压了好几次,轮椅还是没有正过来。这时,我发现远处有几个中学生模样的孩子走过来,我赶紧喊他们,想让大家一起搭把手。

孩子们在原地停住了,他们开始交头接耳。这时,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跑了过来帮忙,我俩就一人抱住一个车轮,大声喊着号子,终于把轮椅扶正,推上了人行道。

老太太大口大口地喘气,我问:“用不用给你孩子打个电话啊?”

“别打了。儿子也快六十了,心脏不好,别吓着他。我慢慢推,没事的,多谢你们了。”老头说。

“不用谢,前段时间我家老爷子在路上摔了一跤,也是被人扶起来的。”

回到家,儿子突然说:“爸爸,你刚才扶车前,怎么不先用手机拍个照啊?”

“为什么?”

“咱们也不认识爷爷奶奶,要是人家说是你撞的,让我们赔钱可怎么办啊?”

我非常惊讶,“爸爸当时什么也没有想,再说我们是走路,又不是骑车,走路怎么能把轮椅撞翻呢?还有,小区里都有监控啊。

“可是,那几个哥哥为什么就不过来帮忙呢?”

看着儿子的眼睛,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第二天早上送儿子上学,快走到小区门口时,一辆自行车突然停在我身边,骑车的男孩急急地问我:“叔叔,昨天坐轮椅翻倒的奶奶没事吧?”

听说没事,男孩长长嘘了一口气,“担心了一晚上,我都没睡好,以后再遇见,我还是搭把手好!”

儿子在一旁笑着插话:“记得先用手机拍个照啊。”

3

2016年11月,家长微信群里转发了一条信息,大意是:最近有疑似外地的犯罪团伙守在我市小学周围,以问路的形式将孩子迅速绑到一辆外地牌照的汽车里。家长朋友们一定要教育好自己的孩子,近期不要同陌生人说话,不要给陌生人指路。

这则消息如同一桶冰水直接倒进了沸腾的油锅。

家长、老师、“小饭桌”阿姨都如临大敌,学校门口接送孩子的家长一下子陡增,虽然后来官方证实这是一则谣言,但父母们还是丝毫没有放松。

那天下午放学,孩子们一出校门,就急急地把八九斤重的书包甩给家长,大呼小叫地追逐起来。见到冰面,就冲上去滑行,看到冰块,就一脚踢飞。一眨眼,一群孩子就跑出了三十米开外。

我和几个家长紧跟在后面。前方拐弯处,有两个老人步履蹒跚地走过来,和孩子们碰了一个照面。老人似乎在问孩子话,我们眼见着孩子们都迅速停了下来,先是面面相觑,然后都迅速跑开了。

后来,老人和我们相遇,一说话才知道,他们是第一次来接孙子放学,有点迷路了。我们赶紧给老人指明了方向。

上了公交车,儿子突然对我说:“爸爸,刚才那个老爷爷问我们小学怎么走,我正想告诉他,但一想到你们告诉我的话,我就没说。旁边同学又拉我快走,我就走了。后来你们告诉他们了么?”

我说告诉了,儿子嘘了一口气,“那就好,爸爸,你说我刚才做的对不对啊?”

我握紧他的手,说:“你做的对,等你慢慢长大了,你不但能保护好自己,也能帮助别人了。” 小家伙频频点头。

4

2016年12月,天寒地冻,接孩子的家长们都三三两两地聚在向阳处。男人们沉默地抽烟,女人则漫不经心地聊天。

那天,离放学时间还有五分钟,我和老刘正在讨论周日双色球篮球可能出的几个号码,忽然,他手机响了,过了一会,老刘就急急地对我说:“我现在有点急事,今天就麻烦你帮忙接一下我女儿毛毛。我老婆在店里,你把孩子送到店里就可以了。”

老刘夫妇住在我家隔壁的小区,他们在街上开了一家烧麦店。店不大,生意却一直很好,我偶尔会带着家人去他店里吃饭,一人一两烧麦,半壶茶。慢慢地,我和老刘也就熟悉了。但也仅仅限于熟悉。

老刘的女儿毛毛和我儿子同岁,两人是幼儿园的同学,从小班一直上到大班。后来毛毛六岁上了小学,我和妻子觉得男孩子发育晚,就让儿子晚上了一年。

今年,毛毛已经是四年级的学生了,小姑娘很聪明,伶牙俐齿的,隔壁的杂碎馆老板就常说:“毛毛这孩子,不长个子,全长了心眼。真随了她爸妈。”

三年级的学生放学了,我告诉儿子,今天毛毛的爸爸有急事,我们要把毛毛接上,一起回去。儿子听了非常开心,“是不是把毛毛送到了烧麦店,我们就能在那里吃上一顿?”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毛毛所在的班级才放学,孩子们陆续走出校园,我看到毛毛正踮着脚,伸直脖子在找他爸爸。

我忙挤了进去,大声说:“毛毛,你爸爸今天有急事,他让我把你顺路送回烧麦店。”毛毛紧紧盯着我的眼睛说:“我爸爸今天有什么急事啊?”

“我不知道,快走吧,天挺冷的。”路上车多,说着,我就准备牵她。

“我不和你走,我要等爸爸来接我!”毛毛用力甩开了我的手。儿子在一旁惊讶地说:“你爸爸有事,才让我爸爸接你的,我爸爸你又不是不认识!”

“可我妈妈说了,熟悉的陌生人最可怕!”

“你妈妈胡说八道,我爸爸是好人!”我赶快拦住生气的儿子,对毛毛说:“我给你爸爸打个电话,这样,你就相信我说的话了。”

老刘的电话接通后,我直接给了毛毛。小姑娘很紧张,大声地喊:“爸爸,你大点声!”喊了七八遍,最后她把电话还给我,说:“我爸爸说话,我一句也没听清楚,他就挂了。”

这时,儿子拍着小胸脯说:“毛毛,我送你回家吧。咱们俩这么多年的交情,你总不会连我也不相信吧?”

毛毛很认真地看着儿子,还是那句:“我妈妈说了,熟悉的陌生人最可怕!我要回班里找老师,让她给我妈妈打电话!”说完,她就径直快步跑回了学校。

我和儿子站在门口目瞪口呆。

回去的路上,儿子不停地用脚狠狠搓着地面,最后垂头丧气地说:“爸爸,咱俩都那么可怕么?”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可我妈妈说了,熟悉的陌生人最可怕!”“可我妈妈说了,熟悉的陌生人最可怕!”

第二天是周六,老刘给我打电话,说晚上希望我们全家赏光到他的店里,他要亲自炒几个菜。

这是我们俩认识八年以来,两家人第一次在一起吃饭。席间,大人们推心置腹地谈了许多,聊工作,聊生活,聊孩子。毛毛和儿子就在一边玩游戏。

夜深了,我们要告辞回家了。临走时,妻子逗毛毛,“现在我们全家还是熟悉的陌生人么?”

毛毛眨着眼睛答:“爸爸妈妈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然后,她侧过头和儿子说,“我们都是大孩子了,下学期我俩一起坐公交车上学吧。”

儿子很不屑,“我们男孩子是不和女孩子一起走路上学的!”

5

2017年腊月二十五的晚上,老胡突然给我打电话。

因为正在帮妻子做晚饭,所以我就摁了免提键。老胡先是回忆了一番当年在一起工作的趣事,又说,“像你这样有职业操守和人格魅力的人,现在真是越来越少了。”说了好一大通,他终于停顿了下来。

“有事就直接说吧。”我说。

老胡清了清嗓子,沉默了一会,说道:“哥,现在方便借我2000块钱吗?我现在碰到急事了,年前我就微信还给你。”说着说着,他就有点哽咽了。

我忙安慰他,同时看了一眼正在炒菜的妻子。她也点了点头。

腊月二十九晚上,我看了一下微信,没有还款。心想,“老胡可能忙着过年,把这件事忘了。”一转眼,到了初七,仍然没有还款记录,妻子劝我再等几天,毕竟还在过年。

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快,觉得老胡不守信用,过了正月十五,我终于按捺不住,给老胡打了电话。

从这天开始,连续一个星期,老胡说出了十多种理由。比如:在外地出差,手机上不了网;出差回来,但手机没电了;或者是手机在公交车上被偷了,正在补办手机卡;或者是刚办好了卡,手机又不幸被摔坏了,等等。

总之,不是他不想还钱,而是手机不争气,实在还不了。

后来,我辗转得知老胡年前就从公司辞了职,向很多以前的同事借了钱。也有人说,“老胡现在迷上了赌博。”

一转眼,又过去了半个月。这天,我和妻子商定,这次打电话讨要借款,不再听老胡讲故事了,而是直接问他住在哪里,我们上门去取现金或当面转账。

担心打电话会影响儿子学习,我们把他房间的门关上了。

电话接通后,任凭我们说什么,老胡就是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咳嗽。我和妻子耐心地等待着,一分钟,三分钟,五分钟过去了,老胡还在咳嗽。他的咳嗽声时而舒缓,时而急促,时而剧烈。

到了最后,妻子看了我一眼,说:“挂了吧,别再浪费电话费了。”

这时,儿子突然跑了进来,他看着我们俩,不慌不忙地说:“是不是人家又没还钱啊?你们太幼稚了吧,等我长大了,别说陌生人,就算是朋友,我也不会借钱给他!”

看着小家伙的眼睛,我弯下腰,轻轻地抱住了他,“每个人都有困难的时候,胡叔叔也不例外。爸爸相信,一个月或者一年以后,胡叔叔肯定会还钱的,到时候还会给你买个小玩具。你要是相信,就和爸爸击个掌。”

儿子缓缓地向我伸出了小手。

那一刻,不知为何,我的心中竟是五味杂陈。

初入机关,差点成了廉政的反面教材

去年8月,我偷偷报名了市直部门选调公务员的考试,本没抱什么希望,没想竟通过了笔试。

如果说考公务员是“百里挑一”,那选调就是“优中选优”。没有家庭背景的人,要想在体制内流动,只有这条路可走。

通知要求面试前,现单位必须出具同意报考证明。也就是说,要么放弃不去参加面试,要么就得即刻去告诉领导,“我可能要离开这个单位”。

为此,我很是忧虑。

1

我所在的综合办公室,日常工作十分繁琐,加班更是家常便饭。主任姓刘,性子谨小慎微。我之所以报名,也是实在想换个环境。

权衡再三,我决定先和刘主任汇报一下。

刘主任听后,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沉吟许久,慢条斯理地说:“这是好事,去了那边,可以发展得更好。这个事情,你先去和王局长说,再去和马局长说。”

王局长是这里的副局长,马局长是一把手,出具证明绕不过他们。

“他们若问起,我知不知道这个事,你就说没和我说过。”刘主任接着说道。

我去找王局长。王局长听后很爽快,“不错啊你,工作上能干,考试还这么厉害。不过你和我说没用,要去隔壁,马局长同意才行。噢,别说来过我这,我不表态。”

两个领导的态度让我稍稍放下心来,于是敲开了隔壁的门。

还没说完,马局长就打断了我,面色阴沉。“没点组织纪律!报考这样的事情,怎么不事先汇报?现在笔试过了才说,还把我这个局长、把我们单位放在眼里吗?”

我唯唯诺诺,“我以为考不上的,就想试一试自己的考试水平。”

马局长猛地一拍桌子,“你这样给单位造成多大的被动?单位是你想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吗?你这是不负责任!”

看他如此生气,我犹豫起来。如果面试不过关,还得在局里呆几年,现在把关系闹僵了,实在是得不偿失。“马局长,您别生气,我也没说一定要去。如果您不同意,我尊重您的意见,放弃面试。”

马局长愣了一下,“我也没说不准你去。这件事,局里要讨论讨论。你们刘主任知道吗?”

我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去请你们刘主任过来。”

2

我回到办公室,把事情经过和刘主任说了。他慢条斯理地点了一根烟,不发一言。

“刘主任,麻烦您去局长那里帮我说说话吧。不管成不成,我都感谢您。”

刘主任吐出烟圈,“现在不能去。他正在气头上,我去肯定挨骂,事情也办不成。等过两天再说吧。”

就这样,离截止日期仅有几天了,证明的事还是没有任何进展。

我想到一个学长,他比我早两年进入体制,说不定有办法。“要不你晚上去刘主任家走一趟?”他一言让我茅塞顿开。

下了班,我直奔烟酒柜台,花了半个月的工资,拿了两条好烟,用报纸包起来,装在纸袋里。

我打开手机拨了过去,“刘主任,您家在哪个小区啊?我想向您汇报工作。”逢年过节从不到领导家拜访的我,哆哆嗦嗦地说完这句,心都要跳出来了。

“哦,这样吧,我微信把地址发给你。”刘主任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

来到刘主任家,我把纸袋放在玄关处。他招呼我坐下,“你的事情啊,马局长的工作很难做,他很固执的。但我会尽力,怎么说也不能挡了你的前途。”

有刘主任的话,我放心离开。

第二天,我便如愿拿到了证明。只是上面盖的不是单位的行政公章,而是业务公章。

我有些迟疑,“刘主任,这样怕是不行吧?”

“你先送过去,试试看,这是马局长的意思。”

我只能跑过去碰碰运气,不出所料,证明被打回来了。那边明确地告诉我:“如果不能在规定时间内,把合乎规范的证明交过来,面试资格将会被取消。”

3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学长又给我出主意,“你啊,上班时间直接去找马局长,趁办公室没人的时候敲门进去,大大方方地汇报,请他批准盖章。注意措辞,多说点好话,要表达对领导的理解。”

“说清楚一点,你只是想去试试身手,请领导给个机会。如果没考上,会安心工作,服从安排。还有,快中秋了,往信封里装两千块钱,一起带进去。”

“这么多?”我吃了一惊,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出头,这一下子就送出去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你考的是市局,平台更高,更有前景,花两千值。”

“可还有面试呢,又不一定能考得上。没考上的话,这钱不就白花了啊。”

“正因为如此,你才更要去送礼。万一没考上,也给自己留条后路,领导也不至于给你穿小鞋。”

我来到马局长办公室门口,信封就放在口袋里,犹如一个烫手山芋。听到里面没有说话声,我敲敲门,得到“请进”的答复后,推开进去,顺手把门虚掩。

我满脸堆笑,故作轻松地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把酝酿已久台词,磕磕巴巴地说了出来。

马局长认真听着,面色和蔼。我受到了鼓励,一说完便伸手掏出了信封。我站起来走向马局长,他桌面上放着好些书,我只要随便打开一本,把信封往里面一夹就好。

正当我把信封往书里放的时候,马局突然发起火来,“你这是干什么?”

我面子有些挂不住,“就要过节了,也不知道您喜欢吃什么……”

“你当我什么人了?小小年纪不学好,尽搞些歪门邪道!”马局长声音极大,简直像个高音喇叭。“无论你是送什么东西,我都不会收,而且我还要交到纪委去!”

“你听着,我本来是同意你去考试的,但看你现在这种做法,就知道你道德品质有问题。以后就算你面试过了,我也让你去不了!”

“下个星期,局里要开反腐败工作大会,你这个案例就让大家学习学习,好好敲敲警钟……”

我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马局长说个不停,我插不进话做解释,眼泪一时忍不住,涌了出来。

马局长注意到了,停住了话头,语气稍稍缓和了些,“你哭什么?你还委屈了?”

我连忙摇头,“我错了,局长,请您原谅。我不要证明了,今后会在局里好好工作。”

马局长手一挥,声音平静了不少,“好吧,你出去吧,这事就算了。”

出了门,我直冲洗手间。蹲在格子里,捂住嘴巴,哭了起来。我不过就是一个办事员,又不是离了我单位就运转不了了,为什么非要卡我的证明?

4

中午吃完饭,父亲打电话来问情况。

“你要是真想去面试,我这还有条路子。隔壁张嫂的侄子在县政府上班,我今天和他说了你的事,他说他有个朋友和你们马局长关系不错,不过要花点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又是钱。“他说了大概要多少吗?”

“一万包你去新单位。不成的话,退你五千。”父亲叹口气,“你要是没钱,我们出,家里那几头猪差不多可以出栏了。”

“这么多?我不去了。”我气不打一处来,“爸,你别管了,反正我在这里也是有编制,单位又不能辞退我。”

如果说考公务员是“百里挑一”,那选调就是“优中选优”。如果说考公务员是“百里挑一”,那选调就是“优中选优”。

正当绝望之际,大头打电话过来,恭喜我笔试过关。大头是我高中同学,现在在县宣传部上班。工作能力不怎么样,但会来事,会喝酒,回回都能把领导伺候得服服帖帖。

我哪有心情和他寒暄,没说几句,眼泪就又要掉下来。

他听我说完,数落个不停。“你呀,怎么说你才好?工作几年了,怎么还这么单纯?现在纪委抓得这么紧,你们马局长跟你又不熟,敢在办公室收钱才怪。这种小事,只要找对人,其实很简单的。”

“那现在这样子,我还坚持去面试吗?会不会得罪人?”

“这么好的机会,你要是放弃我都替你可惜。这样吧,下午两点半,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带你去找我们周副部长,他和你们马局长好像是党校的同学。”

“周部长又不认识我,我这样找过去行吗?”

“周部长记性好,你上次参加演讲比赛时,他就在台下。他这人,最喜欢上进的年轻人,应该愿意帮忙。”

“那我要准备……信封吗?”我有些不确定,“放多少钱合适?”

“你这个木头脑壳!什么都不要准备,你人来就好,不要把每个人都想得那么坏。”

5

周部长的办公室很干净,桌子上摆着一尊十分醒目的毛主席铜像。

大头已把我的基本情况告诉他了,见我进来,周部长亲切地招呼我坐下。我有些不安,笑容生硬,开口就要做自我介绍。

周部长摆摆手,“我记得你的。你是那次‘我是群众服务员’演讲的冠军,很不错。”

“哪里哪里,周部长您过奖了。”

“听说,你们马局长舍不得让你这么能干的人走,是吗?”

我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他话锋一转,“你知道什么是聪明人吗?”

我急中生智:“部长,我不知道什么是聪明人,但我觉得,自己应该不算,顶多算是勤能补拙。我记得,那次演讲时,您送给我们八个字,‘志存高远,脚踏实地。’印象特别深。”

我试探性地说出这些话后,已然出了一身汗,抬眼看了下周部长的表情,似乎比较满意。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不如马屁拍到底,“这八个字,我回家就写在本子上了,已经成了我的座右铭。说起来,周部长您是我的人生导师啊。”

周部长哈哈大笑起来,“你还写在本子上了?我跟你说,这八个字是我几十年的经验,总结出来送给你们年轻人的。如今像你这样好学肯用心的,也不多了。这样吧,我给你们马局长打个电话。”

他拿起手机拨了过去,我又紧张起来。

“马局长啊,我侄女在您单位,还得麻烦您帮忙照顾呀。”

“周部长您说笑了,您侄女是哪个?”

“说来也是怪我,没提前和马局长打招呼。现在她选调进了面试,还要拜托您给她个机会。”

“她是周部长的侄女吗?怎么不姓周?”

“不是亲侄女,但我把她当侄女看待啊。本来呢,她考试之前就要向您汇报的,是我要她先不说,等考上了再和您说,免得她考试有压力。马局长您要怪就怪我,不要骂她啊。”

“周部长放心,年轻人追求成长进步是应该的,我这个一把手也不是老顽固,肯定支持。对了,上次同学聚会您提前走了,下次聚会可要先罚三杯。”

“没问题,那我就先替我侄女谢谢马局长了。”

挂了电话,我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了下来。

“我看你是个聪明人。”周部长笑着说,“你以后去了新单位,记得要尊重领导,不要和领导硬碰硬,凡事多汇报,也要学着揣摩领导的意思。在机关里,一切都要以领导满意为目标。”

我连连点头,忙不迭地道谢。

6

从周部长办公室出来,我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大头。

“谢谢你啊,要不是你和我说过他喜欢听奉承话,我也不可能这么顺利。”

“你也不错啊,演讲都过去这么久了,还记得他的‘八字箴言’。”

“这还不是因为你在朋友圈里说了几次,其实我也记不清他那次演讲说了什么,我是乱猜的,估计他自己也不记得当时说没说。”

“以后有机会多来和周部长说说话,他最喜欢给年轻人讲心灵鸡汤了。”

我回到办公室,盖着单位红章的证明就放在桌子上。没想到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办不成的事,周部长一个电话就轻松解决了。

我如愿参加面试,来到了新的单位。

我记得大头的嘱咐,入职后,找了个机会来到周部长办公室,向他汇报思想,并再三表达感谢。面对他的教导,我表现出一副极感兴趣且十分受教的样子,也偶尔提问,周部长很高兴,连连夸我“孺子可教也”。又和我新单位的领导打了电话,请他们关照我这个“侄女”。

我难免也有些纳闷,“周部长对我这么好,图什么?不要我送礼,也不准我请客吃饭。”

大头告诉我:“你别想太多。他什么也不缺,你送的那点东西,他能看得上?别把关系搞俗气了。他是小学老师出身,喜欢给年轻人上课。你知识面宽,恰到好处地附和他,让他高兴,他能带给你的帮助会超出你的想象。”

2016年12月,省委巡视组来了。听说周部长的亲属打着他的旗号包揽工程,导致周部长被调查。到了2月,周部长被调到了县政协,平稳着陆。

我问大头:“周部长是不是没事了?”

大头翻个白眼,“肯定没事!你也不想想,周部长经营几十年,人脉多宽。他一直就是‘能帮人处且帮人’,你看他帮你这么大忙,求什么回报没有?所以他只要有事,有很多人都会帮他。周部长算得上老狐狸了,聪明得很。”

我又感觉自己被上了一课。

奶奶被秃鹫带上天国了

1978年,我从青海省的班玛县完小升入赛来塘中学。

班玛是个藏族自治县,汉人多是1953年西北军政委员会果洛工作团的干部家属,或后来陆续从内地来的支边青年、退伍军人。

赛来塘中学也是汉藏混读。扎西是我同桌,也是我的邻居。我们从早到晚都混迹在一起。

我家的大杂院就在玛柯河岸上不远处,出大门往东四公里,是青南高原著名的江日堂天葬台。我曾路过那里,山坡上绵延盛开着壮观的五色经幡,在河谷风中激烈飘扬,涌动着一种令人揪心的情绪。

1

这年寒假前,母亲回了河南老家。父亲当时还在一百多公里外青川交界的灯塔乡做森林育苗,那里还没有通公路,几个月不回来一次。

母亲临走前,把我再次托付给隔壁的扎西奶奶照看,我也继续像以往一样,把她家当成我的安乐园。

每天,扎西奶奶都会带着我和扎西一起,吃羊肉喝奶茶拌糌粑,有时到了晚上,就一起挤在地毯上,裹着羊皮袄一觉到天亮。

二月初的某天半夜,我正在家睡觉,扎西把我家门敲得山响,用带着藏腔汉语大叫,“杨海滨杨海滨快开门!”我睡眼惺忪爬起来,问他啥事。

“我阿爸请了两个阿卡来家里念经,吵死人了。我要来你家睡觉。”扎西说。

念经?难怪刚才梦里老是觉得有人在唱歌,原来是阿卡在念经,我揉着眼问为啥要念经?

“我奶奶突然快死了。”扎西说。

昨天还见她呢,这么这会儿就要死了。大人们可真有意思,不知又在吓唬谁呢……我心里念叨着,转身躺在床上自顾睡去。

第二天一早,扎西把我推醒,说,“快起来去看看,奶奶死了。”

我一个激灵坐起身。

班玛县江日堂天葬台的远景班玛县江日堂天葬台的远景

其实,那时候的我并不明白死亡到底是怎么回事。大概像是一种魔术吧我想,就像父亲总是会去灯塔森林,挥手后一下就不见了踪影,然后在某一天突然出现,让我无比惊喜。

我设想,扎西奶奶的“死因”,肯定是她每天都要煮奶茶拌糌粑照顾家人烦了,不想再干,便用魔术躲藏起来,等哪天想通了,还会再回来。我甚至都希望自己能用这个“魔术”,在我最害怕的期终考试前躲起来。

我小心翼翼地走进扎西奶奶的院前,大门口十分显眼地吊着那个暗红色藏式陶罐,颈口处用几条白色哈达包系着,陶罐下的地上斑斑驳驳的散了一滩牛羊、或许是别的什么动物的血迹和一些碎肉丁、油脂。还没进门,一眼就看见扎西奶奶身上被白色的氆氌毯包裹得严严实实,躺在那间大屋里最后面一个临时搭起来的床上大睡。

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不知道都跑到哪去了,只有一个阿卡阖着眼皮摇头晃脑在念经,还不时伸手摸着茶几上的杯子端着喝一口奶茶后放回去,盘子里有几团新鲜的酥油糌粑。阿卡嘴里一直发出缓慢悠长嗡嗡声,我看他有些滑稽的念经模样愣了神,过了好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阿卡睁开眼看我在笑,也并不理会,仍旧摇头晃脑低声唱着经文,我又笑了,高声问他,“死了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不愿干活光想睡觉?”

阿卡过了好久才睁开眼看着我说,“死了就是一直睡觉,怎么叫也醒不过来,家里的啥活都不需要她再干,最后还要把她送去天葬台,让秃鹫吃掉,带着她的灵魂到天上去见释迦牟尼。这就是死了。”

“死后必须去天葬台吗?”我问阿卡。

“必须要去,要不然就到不了天堂。”

之前,从没有人和我说起过死亡。这和我想像中差别太大,也复杂得多,我开始担心如果用这个理由逃避期末考试,万一被批准后,老师们把我抬到天葬台喂秃鹫回不来怎么办?

我一时有些发懵,又问,“你刚才说的灵魂是什么?”他看了看我,站起身来,把身体弯到像我一样高低时说,灵魂就是你说着的话。

“话就是灵魂?”我反应不过来这意思,阿卡就说,你不要问的太深了,你不懂得的。

2

“你是奶奶的孙子吧?”阿卡问我。

我说还有一个人在隔壁呢。

他说你俩搬个櫈子把奶酪酥油和奶乳这“三素”加到门口上的陶罐里。

我跑回家去叫扎西,扎西反倒是躺在床上正睡着,我推醒他问,“这事你阿爸他们为啥不干,要让我们俩小孩干?”

“我阿爸去江日堂天葬台找角尔巴了。”扎西说。

“角尔巴是什么?”

“就是汉民说的天葬师,藏话就是角尔巴!”

“找角尔巴要干啥?”

“笨球子的这都不懂,角尔巴是专门把死人剁碎喂秃鹫,好让秃鹫吃到肚子里再把灵魂带到空中。”

怎么又是灵魂。我没再问,想着扎西可能也不懂。但我好像忽然就明白了,死亡并不好玩,也不是藏猫猫,而是被人疼痛地千刀万剐斧錘剁碎,让秃鹫吃掉飞到寒冷的空中去。

可人怎么住在空中呢?我还是想不明白。

扎西搬了把椅子放在大门口,站在椅子上让我把阿卡身边的“三素”(奶酪酥油奶乳)递给他,即便如此,他还是够不到,掂着脚尖把奶乳到入陶罐里时,淅淅沥沥地洒了我一身。

“弄这个是要干啥?”扎西说这是告诉村里人,我奶奶死了,也是给奶奶的飨祈,祝福她去见释迦牟尼,然后再回来再当我们的奶奶。“这是我奶奶没死前给我说过的。”

晚上从不同寺院又来了好些阿卡,足有七八十位,在屋里吹着海螺和长短不一的法号喇叭(藏语发音东格东麦),呜呜咽咽。

扎西的父母亲和他已工作的哥哥嫂子,还有那些不分身份的人一直在大杂院里出出进进。等那阵音乐终于停了时,扎西端着一盘子的羊肉手抓,提着一壶奶茶来到我家,笑着说,这是我阿妈给阿卡们煮的,我拿来几块我俩吃。

忽然,他阿爸也推门进来说,吃完肉后不要往外面跑,早早睡觉,早上起来不要梳头不要洗脸不要唱歌,“不要惊动奶奶睡觉,她讨厌小孩子大声喊叫。”

呀呀呀,我们用藏语答应着。

3

第二天和第一天一样,早中晚都有一群阿卡吹着法号喇叭,一整天都呜呜咽咽的。不知是喇叭的声音,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我的新鲜感很快就消失了,内心开始慌乱起来,总害怕也被奶奶带上了天葬台。接下来的三天,都在这样的忧心忡忡中度过。

到了第五天的晚上,扎西和我挤在我家的床上准备睡觉时,严肃地对我说,明天你得陪我去江日堂天葬台看角尔巴宰奶奶。我说用宰不准确,他说我不知道用汉语的什么词说。

我说反正我不去天葬台。在我的想像中,天葬台上,虎背熊腰、嘴里淌血的角尔巴拿着锋利的斧头也把我给宰了。可我不敢说。

“我们这么好的朋友,你都不陪着我去?到那里后大家都坐在帐篷里,有肉有奶茶还有糌粑吃。再说奶奶以前对你多好,看她的面子你也该和我一起去吧?”

扎西一说到奶奶,我就没了理由,只好说好吧。

扎西见我同意了又说,“今天下午我从舅舅家牵来了十几头牦牛给明天去送尸人准备的,你明天挑一头最大的牦牛骑,我牵着牛鼻绳跟在我阿爸他们后面。”

一听说扎西让我骑牦牛,我就重新兴奋了起来。

班玛县江日堂天葬台苍老的喇嘛塔班玛县江日堂天葬台苍老的喇嘛塔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参加与死亡有关的聚会。

第二天天色还朦朦胧胧时,阿卡在众人注视中,把奶奶扶起来,脱去身上所有的衣服,其中一位阿卡用参杂了金银珠宝的炒面拌成的糌粑糊,一块块塞进奶奶的嘴耳鼻眼和身体与内脏连接有出口的地方;另一位阿卡又一处一处仔细检查了一遍,才缓慢地把奶奶僵硬的头部慢慢弯到两腿膝盖中间,用哈达绑住,成一个婴儿在母亲肚子里的形状,再用白布条一层层包裹的严严实实,最后再用各色哈达装饰般地系在上头。

阿爸从人群中走到奶奶前面,把被角尔巴打好的婴儿包的奶奶背在背上,走到院子里。另有一位老者拿着扫帚,赶快上前把奶奶床下的黑泥土和氆氌扫起来,并紧跟着扎西阿爸来到大门前的白杨树下。等众人七手八脚地,把奶奶装入褡裢一样的大包里,小心翼翼牢固地置于马背上后,老者就用青稞炒面在院门前撒了一道“起跑线”,清晰醒目,然后再将刚才扫起来的黑泥土和氆氌倒在门外早挖好的土坑里,站在一张凳子上用藏语高声说,“往前走吧不要回头!去轮回,往前走吧不要回头!灵魂自会朝天国的方向走!”

我又一次听到了灵魂这个词。可按照阿卡给我讲的,会说话的人才有灵魂,奶奶都被哈达绑在一起了,哪来的灵魂。人多我不敢多嘴,老者继续不停地念叨着六字真言退回到院子里。

队伍开始缓慢移动。

穿着藏服的阿爸低着头牵着马缰绳,很疲惫地出大杂院朝江日堂天葬台的方向走去,身后跟着几十位送行的亲戚,有的骑着马,也有人骑在扎西昨天牵回来的牦牛背上,还有人步行跟在后面,队伍在太阳升起之前这方天地间,渺渺茫茫。

我兴高采烈地骑在一头硕大健壮的牦牛背上,牦牛睁着大眼睛,总想挣脱缰绳朝另外的方向跑去,扎西很老练,牵着牛鼻绳默默地把它引到大队后面,沉默中的队伍没人说话,偶尔出声的只有这些牦牛和马匹的喘息。

我记得那个早晨,头顶上的天色极其阴重,可远方铅灰色的云层中,却泄出一丝丝白光,显得天广地阔,前方河面上那座唐古特人在一个世纪前修建的玛柯河大桥,在黛色苍茫中显得厚重简朴,从桥下穿过巨大的湍流一泻千里,如某种凶猛的动物在暴怒前的低吼。我总想跟扎西说话,可每次我一张口他就立刻伸出食指挡在嘴唇上。

后来我才知道,这一路上,谁都不能回头去看逝者生前的家。如若有人回头看,便会把奶奶已启程远行的灵魂再引回,去往天国的列车即将出发,一旦错过,不知道在荒野要漂荡多少年才可进入下个轮回。

4

江日堂天葬台到了。

十三座一排的喇嘛塔静静矗立着,成千上万面彩色经幡高低错落地重叠,在宽广野蛮的河谷风的裹挟下,发出哗哗啦啦的巨大轰鸣,和山头下玛柯河水震耳欲聋的奔腾声合在一起。

扎西的亲戚们在一座单独的喇嘛白塔前扎起了两顶帐篷,所有人都静坐其中等待天葬的开始。扎西的阿爸和角尔巴牵着驮着奶奶的那匹马,来到了白塔临河的阳面,一个长石台旁边。

我们俩没进帐篷,而是早早地站在塔下,离大约四五米远,有张五、六十公分高的用河卵石堆砌的长方形石台,卵石台的边上,还有一条长一米宽四五十公分的青石板。

后来我才知道,那块长石台是藏族石匠在百年前或更早,按人的体型打造好的天葬床。长石台的中央竖着一杆十几二十米用铁皮嵌套的杉木柱子,顶头挂着一具骷髅,惨白的骨头静默地鸟瞰着一切。

突然,一股带着柏树枝和青稞炒面香味的浓烟,朝无垠的天空袅袅地飘了起来,喂桑开始了。

海螺号和法号喇叭同时响起,低沉的声音悲壮辽远。

不一会,空中像有人抛洒了一大把石子似的,无数黑点朝这里聚拢而来,直到飞到眼前才看清,是一大群秃鹫。它们通体现黑褐色,眼圆而明亮,脖子细长,丑陋粗糙的红色皮肤裸露着,带钩的喙角在太阳光下发出铁般的闪亮寒光,身上的羽毛像是巨大的蓑衣把身体藏在其中,双腿矫健有力,优雅地抖着数米宽的翅膀,挟着明目张胆的杀气落在天葬台前的空地上,其中一只正好落在我身边。

它站立起来,竟然比那时的我还要高出一截,我清楚地看到它眼里的光,不由自主地一阵阵哆嗦。可秃鹫只是冷漠地眨了下眼,就转头去看挥动着刀具的角尔巴了。

不过片刻,数百只秃鹫聚成黑压压的一片,拥挤着并鸣叫着朝前张望。

我看到一个眉清目秀的中年男人,穿着藏式皮袄,胸前裹了张塑料布,脚上套着长筒雨靴,麻利地给奶奶解开哈达和白色氆氌毯子,把她的衣服囫囵扔了一地。奶奶像是变成了一条白色的鱼。

中年角尔巴和另一人一起,托起奶奶的脸,趴着放在青石板上,再用几条白哈达把她的头固定在石床中央杉木杆上。

我听着他用藏族絮絮叨叨说,“竖三刀横三刀,让你的灵魂开窍去极乐世界,愿你早日安息……”

我心里还在琢磨,灵魂到底是什么时,就看到他拿着锋利刀子弯下腰在奶奶后背上竖着划了三刀,然后横着又三刀,开始把背上的肉一块块割了下来,旁边还有两位角尔巴,把削下来的肉片切成更小的碎片后和酥油糌粑搅在一起……那些秃鹫早就不耐烦地在旁边咕咕噜噜地徘徊,如同等待一场盛宴的开始。

我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最年轻的角尔巴接过年长角尔巴从奶奶身体中取出的内脏——和我平时看到牧人屠宰牛羊的内脏并没什么区别,一群秃鹫迫不急待地围成一个圈在你抢我拽。叨食的吞咽声不绝于耳,这声音这一时压倒了其他阿卡们嗡嗡的念经声。

两个多小时后,或许更久些,奶奶白色的身体就只剩鲜红的骨架了,两位角尔巴从石床上抬着那具骨架放在地上,还是那位最长者,竟然像医生一样戴上了口罩,拿着大铁锤猛砸着那些骨头,骨渣四处飞溅,密密麻麻的秃鹫们迅速包围了他。

角尔巴嫌它们碍事,间或站起身来挥手驱散,可秃鹫们就像是极熟悉的朋友,不情愿般地往后跳上一二步,腾出点空地让他过去后又挤在一起。

旁边,年轻的角尔巴处理完了四肢,转过身伸了个懒腰,正好面向着我。我真切地看见这位年轻的角尔巴白净的脸,和大多数藏族男人因常年累月暴晒成的紫色不同,他微笑着用藏族兀自说道,“今天天气真好呵。”

我有些意外,我以为他会不停诵念六字真言,他却在说天气真好。很多年过去,只要回忆天葬往事,我总能记得这位角尔巴在那时对天气的赞叹。

5

时间过去好久,等太阳从对面的山头斜着照着我们时,我看见角尔巴捧起单独放在石床正中央奶奶的头骨,放在那座苍老破旧的白塔下面一截用松树身做的木橔上。一刀下去,把一块头皮递给了双手捧着哈达站在旁边的阿爸,阿爸像独唱者站在最前面,众亲戚跟在其后列队,他表情神圣,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后,用哈达包裹起来,塞进皮袄的怀里,又从怀里掏出几张十元人民币——那是在那个年代里最高额的票值,双手举过低着的头递给了角尔巴并诵念六字真言。

角尔巴接了钱同样诵念着六字真言作为回应,然后转身蹲在木橔前,将所有的骨浆收聚在一个铁盆中,再从皮袋里倒出青稞炒面、添加些酥油拌在一起,捏成拳头大小的团,蹲下来在石床四周把所能见到的血水一点点沾到糌粑里,确保天葬台石床上和四周的地上没留下任何一点逝者的骨肉后,再将糌粑一小团一小团地摆在地上。

此时,阿卡们再次吹响了海螺法号喇叭,悲壮的声音召唤着最后的来者——秃鹫们大摇大摆走到角尔巴跟前,享用着青稞糌粑拌就的团子。

吃完后一个个抬起头,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角尔巴,角尔巴被它们高大身材围在中间,先伸出双手摊开让它们看,还拍了拍手掌,秃鹫仿佛有所不甘地,低下头来继续寻觅地上的零星食物。

几只乌鸦也挤在其中争食,一只秃鹫扇动翅膀突然朝一只乌鸦追打过去,乌鸦箭般地升到空中,盘旋一会再落下继续觅食。

年轻的角尔巴转身去收拾刚才用过的摆在石台上面的刀、斧子等,然后来到到玛柯河边,蹲在河边,在打着旋涡奔腾呼啸的河水里,一件一件地细心濯洗沾染在工具上的血斑。把洗完的工具放进木箱里,他又低下头认真地洗了洗脸,本就白皙的皮肤红里透白,俊美的模样与唐卡画中的人物脸谱隐约相合。

角尓巴和秃鹫角尓巴和秃鹫

就这样,我和扎西眼看着在仅仅几个小时里,奶奶的整个身体就被秃鹫叨啄殆尽,我开始想象,奶奶的灵魂,此刻应该已经搭载着秃鹫们的巨大翅膀飞向天国,那种旅行是不是像坐飞机一样呢?我正胡思乱想时,扎西突然开口说,我奶奶这辈子做了好多的好事,看到没,秃鹫把她的肉吃得这么干净,真是太好了,她会保佑我们平安的……

还没等我再说话,扎西的阿爸陪着那三位角尔巴朝帐篷走来,等他们进入到帐篷后,我和扎西跑到天葬台跟前。

此时的天葬台似乎也并不神秘,不过是用大小相近的河卵石垒起的台子,可我却能想到,那些逝者,他们的身体曾在这石床上短暂停歇,经角尔巴解尸,流出腻腻的油脂,一次次抹到石床上、石凳上、木桩上,形成这厚厚一层潮湿污黑的油垢。

我忽然想起,每年冬天跟着母亲去民贸公司买冬肉,在巨大仓库里,看到粗壮的方木做成的宽大条案的木台上,堆放着无数牛羊身体,它们在时光中一次次移动,把原本木色条案慢慢浸染成油垢的黑色,和天葬台的石床一样泛着幽幽的光亮。戴着小白帽穿着雨靴的阿訇和角尔巴一样,冷静地注视着这些牛羊。

对于死亡,大约从这一刻开始,我才算有了真正的认识。

6

一切都结束了之后,扎西阿爸一个劲地叫我们去吃饭,帐篷中央,用三块石头撑起的灶台里,牛粪火熊熊燃烧,大铅锅里正沸腾地煮着羊肋条,阿妈见我们进去,便端了一盘肋条放在我们面前的地上说快吃,吃完回县上。

扎西拿起一条就啃了起来,可我胃里却忽然涌起一股滔天巨浪,眼见着就要冲到喉咙口,我连滚带爬跑出帐篷,在冰冷的砂石地上呕吐起来,好一会抬起头,看见扎西正站在我面前一脸不屑地看着我。

等我们回到班玛县城的家里时,已经很晚了,扎西让我去他家做伴一起睡,我没去,直接回到自己家,一整天来的疲累让我倒头便睡。

不知啥时候,也许是到了凌晨,扎西就像前几天晚上他奶奶去世时那样,又一次把门砸的山响,呼叫“杨海滨杨海滨!”我极不情愿地爬起来给他开门,只见他高兴地说,“我奶奶回来了!”我吓了一跳。扎西用藏汉交杂的话断断续续地说,“我刚从医院回来,我嫂子生了个细姆(小女孩),和我奶奶一模一样,她又回来了,我以前就给你说过她一定会回来跟我们团聚的……”

他的话吓得我顿时睡意全无,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是你侄女,不是你奶奶。”

“都是女人,一样的。”他说。

我忽然不想跟他说话了,躺在床上继续睡,他也跟着我躺在床上说,“这就是轮回,你该相信了吧。”

我还是没想通。

很多年之后,我在果洛藏族自治州首府大武结识了藏族著名学者,也是《藏汉大辞典》编撰之一的洛珠佳木措先生,那天去他家拜访时谈到了天葬,他说在藏区藏民们生老病死后的葬法有五种,天葬只是其中一种,是所有藏民们在正常死亡后用的方式。

当然,还有塔葬、水葬、火葬和土葬。塔葬是对高僧大德们专用的一种方式,像莲花生大师就是塔葬,最初在他涅槃地做的肉身之塔,随着信徒朝拜的增多和房屋的固定,逐步发展成围塔而建的寺庙,现在成了黄教最著名的圣地塔尔寺。

小活佛和头人一级的人就适用于火葬,那种方式很干净;普通百姓如果是生病或意外死亡,或家庭贫穷无力支付天葬费用的,会选择水葬,藏族人不食鱼的传统习惯和这个风俗有关;而对于一些活时作恶多端,谋财害命者死后都是土葬,意思是让他永世不能翻身。

点燃喂桑台的柏枝烟火,就是铺上了五色金光大道,那是人间通往天国的路,是恭迎空行母从仙界来到天葬台的路,以尸体作为供品,敬献给伟大的诸神,祈祷赎去逝者在人世间的一切罪恶,并恳请诸神把逝者的灵魂带到天界开始新轮回的重生。

“我认为这没什么不好,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风俗习惯,就像天葬在我们藏民来看是极好的一种方式,但从你们汉民族的角度就看出了魔幻,而汉族人去世的土葬,在我们眼中则是不可思议的。”

7

数年后,我回到中原郑州。

刚开始还写信和扎西联系,关注班玛县的人与事,再往后,也就慢慢停了。就这样,关于班玛县的消息,也中断了许多年。直到2017年春节过后不久,我意外地接到扎西的电话,他说在小学同学的群里看到了我的电话。我们聊了很多,我问他在做什么工作?他说正准备成立了一个叫“赛来塘天葬风俗文化传播有限责任公司”,还没批下来,主要接待内地来青海想亲临现场观看天葬的汉人,每人收费一千,网上预约先交一半,等组织观看完天葬全过程后再补交另一半。

“民族传统风俗习惯的事都能拿来当买卖?”我问他。

“不是缺德,是缺钱!你懂不懂这叫与时俱进开拓市场?”扎西打断我的话,“内地市场的潜力很大,你河南的朋友们如果也想来参观天葬,让他们找我,我可以给他们打八折!”

我有点愤怒,心想扎西怎么变成这样了。大概是我离开太久,或者大家真的都要“与时俱进”了吧。

我在奥运会上做黄牛

2008年奥运之夏,我读研二,仍是个傻头傻脑的男生。没钱,没本事,没经济头脑,典型的“好学生”。

在北京这座巨大的城市,我最大的依靠就是那时的女朋友,现在的老婆彤彤。大三时,我们在考研论坛上认识,发展成恋人。我们在同一座南方城市,但不同校,可以算作网恋。

后来,彤彤没考上,我考上了。按照通常的剧情发展,接下来是两地分离,然后感情遇冷,直到分手。好在,彤彤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姑娘,她决定北上,陪我读书。

作为一个老实、胆小,尤其是财商不高的人,我从没想过自己也会做黄牛。在全民奥运的氛围中,我和彤彤想的是,中国人第一次主办奥运会,一定要好好享受比赛。

彤彤所在的公司是奥运赞助商,员工有一些福利门票,她抽中了一张女子体操半决赛的。体操是中国队的热门项目,可一张票我俩没法儿看,于是决定转手卖掉,去看一些冷门比赛。

那段时间,虽然坐着地铁东南西北到处跑,但我们很享受。为了看比赛,我俩买了情侣服,脸上贴着国旗贴纸,头上绑着红色奥运发带,有时还在耳后插一面小国旗,活像唱戏的,很吸引路人眼球。

这些比赛的门票,都是我们在比赛开始前,甚至开赛后,从黄牛或其他观众手里买来的。开赛后,黄牛担心票砸在手里,卖价都比较低。

很快,卖掉体操门票获得的1500元钱花完了,我们贴了一些生活费。奥运才进行一半,这样下去肯定不行。

看到黄牛市场的火爆,我和彤彤开始考虑,是不是也可以倒票挣差价。高额的利润,吸引着囊中羞涩的我们。

很快,我在网上联系到一个出售男子足球小组赛门票的大姐。那场比赛没有中国队,位置一般,票价较低,3张票只要600元。去大姐办公室拿票时,她特意强调,不想卖给倒票的人。我厚着脸皮说自己是学生,确实想看比赛。

拿到票时,离比赛尚有两天,但因为没有经验,我有些心虚,很担心卖不出去。考虑到有足球比赛在工体举行,我决定先去那里碰碰运气。

我是个脸皮薄的人,有点不好意思张口。磨蹭一段时间,做好心理建设后,我才鼓起勇气向路人兜售。

我的目标主要是外国人,一来觉得他们比较大方,二来怕国人鄙视。问了几个人后,要么没买的意思,要么觉得贵。

后来,我看到一个衣服上有巴西国旗标志的女孩。我想她应该喜欢足球,就大胆上前问她要不要票。她挺有兴趣,最后以900元的价格成交。我转手就赚了300块,50%的利润,第一次感觉到挣钱的兴奋。那时我们学校硕士生一个月的生活补贴才240块,彤彤的工资不到2000块。

向彤彤汇报后,她也很兴奋,我们仿佛看到了一条金光闪闪的大道。

2

接下来几天,我们在网上到处找票。低价的票并不好找,很多人都是加价好几倍叫卖。如果进价太高,就不好出手。

迫不得已,我们从线上转向线下,到比赛场馆附近现场找票。打击黄牛的舆论越来越紧,但警察不会抓买票的人,我们可以放心地在场馆周围寻找目标。要买到一张票并不容易,询问20个人,可能只有1个人有多余的票,而且价格不一定能谈拢。其实,那时候每一个有余票的人,都是潜在的黄牛,都想多卖点钱。

一天下午,我们终于花2000元买到了三张票。我和彤彤商量后,决定去鸟巢周围试试,那里人多,黄牛也多,交易更活跃。我们坐地铁到了鸟巢,人群中夹杂着三三两两的黄牛,很多黄牛手里都拿着厚厚的一沓钱。他们既卖票,也收票。

不远处能看到警察的执勤点,但那时北京的黄牛实在太多,警察根本管不过来。而且,这些职业黄牛,多少能跟警察能拉上点关系,感觉他们并不怎么害怕。

我们属于业余黄牛,自然需要小心些。站在边上观察一阵后,感觉没太大危险,我们慢慢大胆起来,开始问路人是否买票,或者跟黄牛砍砍价。

外国人仍然是优选客户,也许心里多少有点崇洋媚外,我总觉得他们素质高、有钱,出价比较大方。

问了一圈后,我们遇到一对法国父子。小男孩大概10来岁,和洋娃娃一样,看起来很可爱。我们友好地与小朋友打招呼,表示“北京欢迎你”,他显得有点害羞。

看过票之后,那位父亲有些犹豫,可能觉得价格略贵。我们赶紧表示,现在票很少,这个价格是合理的。想了想,他表示OK,然后就开始数钱给我们。3张票赚了1600块,我们既紧张,又兴奋。

因为害怕警察突然出现,我们只是数了下数目,没有认真验钞,就愉快地与这对法国“友人”道别了。

鸟巢外的票贩正在交易(作者供图)鸟巢外的票贩正在交易(作者供图)

那时,彤彤的堂哥和他女朋友与我们租住在一起。听说我们的倒票成果后,他们决定入伙。我们四个线上线下疯狂找票,几天时间做成五六单,一共挣了四五千块钱。

炎炎夏日,在不同的比赛场地之间奔波,我们精疲力尽。但一看到有合适的票,我们马上又燃起斗志。

3

一天下午,我们从一个黄牛手里买到3张乒乓球比赛的票。比赛当天晚上8点开始,我们脱手的时间只有三四个小时。

之前我们已经感觉到,北大乒乓球馆外面警察管得比较严。但时间紧迫,容不得我们犹豫。

那天卖票不太顺利,问了很多人都没意向。我们决定分头行动,如果找到合适的人,就打电话互相通知。

我依然是学生扮相,沿乒乓球馆外中关村大街由南往北走,边走边问,直到遇到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他身材魁梧,穿着蓝色带领T恤。

“有什么票啊?”他问道。

“今晚的乒乓球票,要不要?”

“拿来我先看看。”

我没有多想,从双肩包夹层摸出票递给他。他没拿票,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黄牛吧,跟我走一趟。”

我本以为他是故意使坏,想把我送到警察那儿邀功。正想争辩,他又给了我一个下马威:“瞧你那眼神,没看出我是警察?!”

我的脑袋“嗡”一下炸了。新闻上说,奥运黄牛被抓到,一律拘留15天。马上就要开学,学校如果知道,会不会把我开除?我吓得直冒汗,汗水湿透了衣服。

我赶紧跟警察叔叔解释,我不是黄牛,是学生,票是自己抽中的,没时间看,所以想卖掉。一切解释都是徒劳,对方很快把我交给其他穿制服的警察。

我被要求进入一辆金杯车,车上已经有四五个黄牛,都像夏天被晒蔫的茄子。我坐到车后排,压抑着内心的恐慌,快速运转大脑,寻找脱身的办法。想起彤彤还不知道情况,我赶紧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悄悄给她发了一条短信:我被警察抓住了,在路边一辆金杯车里。刚发完短信,就有警察上来,要求关掉手机。

没过多久,我看到彤彤一行三人,往停警车的这片区域赶来。她一脸焦急,挨个警车找我。因为有警察在车上,我不敢开窗户,也不敢叫她。找了一圈,她终于找到我所在的金杯车。

看我惨兮兮地坐在车上,彤彤很着急,她要求外面的警察把我放了。警察自然不会听她的,也不听解释。担心我被抓走,彤彤急得哭起来。她一边拍打着车身,一边朝车门口的警察吼:“把他给我放出来!”因为是女同志,警察拿她没办法。

彤彤的吵闹,引来很多路人围观,警察决定先把我们这车人拉走。看着车窗外哭泣的女友越来越远,我忽然有种电影里被发配边关的感觉。

4

不到10分钟,车子开进一个小院子,应该是派出所。我们几个人被警察吆喝着,赶到地下室。那里是拘押嫌疑人的地方,一共三个拘留室,门是玻璃的,能看到里面的情况。

我被要求交出书包,取下皮带和鞋带。恐惧感再次袭来,我觉得这次是插翅难飞了。登记时,我啰啰嗦嗦向警察解释,我是学生,不是黄牛,并且把学生证拿给警察看,但没有用。

我们被带进了拘留室。房间里原来有两三个黄牛,加上我们新进来的,一共七八个人。同为天涯沦落“牛”,大家刚开始还互相交流,后来都觉得15天拘留是跑不掉了,沮丧包围了所有人,室内又静下来。

地下室看不到阳光,室内没有钟表,我感觉时间过得无比慢,每一秒都很煎熬。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屋顶上传来声音:“XXX是不是在这里,接电话。”是找我的。我赶忙过去,拿起话机。

“你是不是XXX,是不是xx学校的学生?”电话那头问道。

我赶紧回答“是”。我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感觉可能是根救命稻草。因为这段时间,房间里其他黄牛都没人理,只有我接到电话。

确认我的身份后,对方挂断了电话。回到拘留室没多久,屋顶又传来声音,让我出去。我感觉自己有救了。

值班警察简单问了几个问题,都被我敷衍过去。其实他也没有想问出什么的意思,很快将书包、皮带、鞋带还给我,只留下那张乒乓球赛门票,说是做个纪念。估计是因为抓黄牛太忙,他还没机会看比赛吧。由于已经开赛,票已无用,我忙不迭地表示同意。

从地下室上来后,我看到彤彤和她的表哥在外面等我。表哥比我们大20来岁,已经在北京工作很多年了。

后来,彤彤告诉我,他们想不到办法,只能给表哥打电话,想着他在北京认识的人多,也许能帮上忙。没想到表嫂正好有同学在公安局工作,表嫂的警察同学打了很多电话,才找到关我的派出所,然后找熟人说情,把我捞了出来。

彤彤几句话就把过程说完了,感觉挺简单,但我知道,她在外面肯定很难过。